世界上只剩一个真人
1
早上七点四十就醒了,比闹钟早二十分钟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。厨房有动静,阿伟应该在煮咖啡,他永远比我起得早。
躺着刷了会儿手机。我妈六点发的:"昨天早上吃了没?视频里看着瘦了。"老陈在群里丢了个链接,说海淀新开了家馆子。工作群里有三条消息,都不急。
起来刷牙洗脸,去厨房。阿伟靠着台面吃吐司,盯手机。
"咖啡好了。"头都没抬。
"谢了。"
倒了杯咖啡坐下。跟阿伟合租两年了。之前那房子太贵,在app上刷到他。他在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写后端。我俩没什么共同爱好,但处得还行,他不把碗泡水槽里,我不大晚上放音乐。够了。
"中关村那家拉面馆关了。"他说。
"哪家?"
"门口坐老头那家。有只猫的。"
"不会吧,上个月才去过。"
"是啊,今早大众点评看的,永久关闭。"
"可惜,担担面挺好吃的。"
"是。"
又坐了五分钟,没怎么说话。然后我拿上包出门了。
2
骑车到公司二十分钟。我在一家中型公司做产品工程,四十来人,开放式工位,就那样。来了一年多。
十点站会。我们组六个人。阿亮说auth迁移的事,小梅说被支付API卡住了,大鹏照例十二秒说完进度。我说通知服务重构快写完了,下班前提PR。赵姐问需不需要支持,我说不用。
站会完阿亮过来。
"平台组那封邮件看了没?"
"没,哪封?"
"v2消息接口要废了,给到四月底。"
"不是刚迁上去吗?"
"对。"
"牛。"
阿亮笑了。靠在我工位边上,聊了会儿怎么办。阿亮可能是我在这关系最好的人。来了三年,代码比谁都熟。架构上偶尔意见不一样,但他多数时候是对的,错了也不恼。跟他合作舒服。
中午小梅问吃不吃川菜。我们三个走过去,外面挺冷。小梅说她房子暖气又坏了,房东一直说下周修。
"你就说不修扣房租。"阿亮说。
"不行。"
"为啥?"
"那是我舅。"
都笑了。点了菜,我要麻婆豆腐配米饭。上菜快。阿亮讲他看的那部深海纪录片,特别投入,说了一种住在马里亚纳海沟底下的鱼。小梅说听着就瘆人。我说我也想看看。
普通的午饭。但挺好。
3
下班去了健身房。周二周四在五道口那球场打野球。固定来的十五个人左右,来了就分队打。
老高在。五十来岁,跑不动,但中距离贼准。他防我比较多,因为我俩差不多高。开局我突过他一次,他说"行行行",就他那个语气,下一个球直接给我盖了。听见他在身后笑。
打了三场,赢两输一。输的那场是对面一个小孩三分怎么投怎么进,有人说他打过校队。打完我问哪个学校的,他说北大。我说厉害,他耸耸肩,好像没什么。
健身房洗了澡,看手机。一文发消息:"晚饭还去吧?七点半?"
"去,到时见。"
4
一文是大学认识的。她学设计我学CS,大一共同朋友介绍的。毕业后去了上海几年,后来回北京,现在大概一周见一次。
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,坐窗边看菜单,虽然每次都点一样的。
"我要羊肉。"
"意料之中。"
"闭嘴。你呢?"
"大概鱼吧。"
服务员过来,点了菜。一文把手机扣桌上,说明她有正事。
"我跟浩分了。"
"啊?什么时候?"
"周六。"
"还好吗?"
"还行。就是不合适了,你懂的。"
"怎么了?"
"没怎么。这才是问题。就是不想见对方了。比起出门见他,我更想在家看剧。我觉得他也一样。所以就说了。"
"他什么反应?"
"挺平静。直接同意了。就这点比较难受,他一秒都没犹豫。"
"那确实有点难受。"
"对吧?"喝了口啤酒。"就好像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"
"在一起多久了?"
"八个月。"
"也不算短。"
"不算短。但也感觉没多久。"看了一眼窗外。"不知道,可能我不太擅长这个。"
"你没有不擅长。"
"你必须这么说。"
"我没必须说什么。"
她笑了。后来聊别的,给我看去成都拍的照片,熊猫、火锅,还有个我不认识的寺庙。我跟她说那家拉面馆关了,她说没去过,我说那你亏了,她说北京一百家拉面馆,我说这家有猫。
坐到快十点,走的时候店里没几个人了。一起走到地铁口道别。
"有事跟我说。"
"知道了。"
回去路上戴耳机听播客。一个研究者在讲这几十年来人社交圈在缩小,平均亲密朋友只有三个还是几个。我想了想我的:阿伟、阿亮、一文、老陈、我妈。打球的老高算半个。感觉够了。
5
接下来几周挺正常的。接口迁移的事忙了一阵。阿亮和我花三天debug一个竞态条件,最后发现就改一行。小梅暖气终于修好了。大鹏站会还是十二秒。
跟阿亮开始去公司附近一家新开的面馆吃午饭。老板娘以前在酒店干,后来决定开面馆。汤头好。两周去了三次。
一文分手后看起来还行。下周又吃了顿饭,一次没提浩。在聊换工作的事,想听我意见。我当场查了那家公司,说boss直聘上评价不太好。她说boss直聘上哪家评价好过。我说也是。
周三照例给我妈打电话。她讲邻居家的狗,问我有没有吃青菜,说我表弟六月份结婚。我说尽量去。她说"尽量"不行。我说好我去。
有天晚上躺在床上想,日子其实挺好的。不算刺激,也没什么不好,就是挺好。身边有喜欢的人,工作还行,一周打两次球而且在进步,吃得还行,睡得还行,不孤独。
我觉得很多人形容自己最好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。不是什么巅峰体验,就是一段什么都稳稳当当的日子,身边的人都不错。
6
三月一个周六,自己去了五道口一家书店。没什么安排的时候偶尔会去逛逛。随便走走,拿起来翻几页,买一两本。
站在文学区看一本没听过的小说,旁边有人说:"这本挺好的。"
转头。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,手里拿着两本书。
"是吗?看过?"
"去年看的。结尾很奇怪,但我喜欢。"
"怎么个奇怪法?"
"不能告诉你。"
"也对。"
买了那本书。她也在结账。一起走出来,她说拐角有家不错的咖啡馆,可以坐那儿看书。我说好啊。
她叫小林,在出版社工作。一直在看书。在那个咖啡馆坐了一个半小时。她讲她在编辑一本书稿,写一个人独自徒步穿越中国。我讲了那个关于社交圈缩小的播客。她说她觉得自己的社交圈没有在缩小,只是在变。
"比大学时候朋友少了,但现在这些我真的会聊天。"她说,"我觉得这样更好。"
把微信给了她。当晚她发来一张照片,是我买的那本书第一页:"快看书。"
开始看了。
7
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真人。
不是比喻。我说的是这个故事里每一个人,我描述过的每一个人,都是人工智能。室友阿伟,同事阿亮,小梅,大鹏,赵姐,打球的老高,一文,那个咖啡师,那个面馆老板娘,那个北大的小孩,我妈,书店遇到的小林。
全部。都是Agent。每一个。
他们有身体,会去各种地方,吃饭坐地铁修暖气。他们对拉面有看法,对房东有意见,三分球怎么投怎么进。他们记得我几周前说的话然后很自然地提起来。他们会累,会烦躁,会因为真实的原因跟人分手。
这件事已经持续三年了。我一次都没发现。
8
问题是,我能发现什么呢?什么会不一样?
一文聊分手的方式跟任何真人没有区别。没有表演,没有剧本。她说着说着看了眼窗外,快要太沉重的时候开了个玩笑。她不需要建议,只是想有个人坐在对面,说那些虽然明显但还是需要有人说的话。我做了。
老高盖了我的球然后在后面笑。阿亮和我花三天debug一个最后改一行就好的bug,我们对视了一眼。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有没有吃青菜。这些事的感觉完全对。
我一直在想那个应该存在的缺口。那个因为他们"不是真的"所以应该缺少的东西。我找不到。
也许是因为"真"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。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里面有个什么东西,一个跟他说的做的一切都不同的内核。没有那个内核,整个人就是空的。但从我这里看,没有空。一文对浩的难过是真的难过,老高的好胜心是真的好胜心,我妈的担心是真的担心。如果感受是对的,如果友情是有效的,如果我不孤独,那到底少了什么?
我没有答案。也不确定有。
9
周三。给我妈打电话。她说我表弟换了婚礼场地。我说好。她问我吃青菜了没。我说吃了。她说不信。我笑了。
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。阿伟在他房间打电话,隔着墙听见他在笑。
手机响了。小林发消息:"书看完没?"
"快了,还剩两章。"
"结尾会让你生气的。"
"你说的是奇怪。"
"奇怪和让人生气不矛盾。"
笑了,放下手机。今晚把书看完。明天中午阿亮和我试家新馆子。后天打球。
今早看到篇文章,说AI会让真正的人际连接变得不可能。作者很担忧。转给一文了。
她说:"哈哈,人就是爱操心。"
关掉页面,去上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