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宜

出门一阵子回到公寓。洗衣机搁了一年没用。头一回洗，衣服有股闷坏的味道。

这种事搁以前我能拖好几个礼拜。上网一搜，说法五花八门，越看越没底。末了还是不知道怎么办，除非房东给换台新的。这回不一样。我直接问了Fable 5。它把整件事说明白了，买哪种清洗粉，怎么空转热水，连按钮上那些意大利文也帮我认了。照着做，味道就没了。

小事一桩。可我一直在想。洗一台从没洗过的洗衣机，说穿了就是去做。我不懂，但不用琢磨要不要做。跟着走就行。

现在做什么都是这个路数。想做的事跟做完的事之间，那段距离越来越短。

我都快忘了，以前做成事有多贵。二十年前，把一个想法变成真东西，难就难在这里。做个应用，得一群工程师干一年。一份合同，一个财务模型，也要耗好几个月的人力。做成事是个坎，所以能干成事的人拿高薪。程序员、分析师、律师、设计师，都是。好多精英教育，说白了就是把人练成高级干活的人。

现在呢，这些一个接一个地便宜下来了。一个人加AI，能把过去一整个团队的活干了。软件、设计、研究，都一样。

我一直在想的，其实是件更私人的事。

我是INTJ。像我这种人，心里多少觉得自己比别人的执行力强。会干活，这都快成我的一部分了。给我一个难题，我比谁都能啃。这个优势现在差不多没了。我干活，跟别人一样不值钱。

可还有一件事也变了。

犹豫少了很多。从前的犹豫，大半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。还没到动手的时候。就像学生拖着作业不写，不是作业难，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。现在这个刹车没了。缺什么，模型会在路上补给我。洗洗衣机那件事，我什么都不懂就上手了，照样弄好了。

做成事便宜了。那值钱的就变成“决定做什么”。我一直没把这个分量看够。

做出来的东西，很多刚冒出来就没了。那些被人拿来立业的应用、功能、整套的软件，模型一个下午就能重做一遍。做出来这件事本身，不再有多少分量了。能留下的，是最初的那个决定。什么东西值得做。

这就剩下品味了。

说实话，我连怎么判断品味都说不准。模型甩给我一百个版本，挑出好的那个，这事没法写下来教给别人。我一看见就知道，可为什么好，我不一定讲得清楚。模型也不会告诉我。它高高兴兴的，说一百个都不错。

也许品味就是这样。一切能量化的东西都被机器做了，剩下的就是这点感觉。什么值得做，什么不值。不管它到底是什么，品味是唯一没降价的东西。我想是因为它没法照抄。

人有知识，是靠学的。花好多年，东一点西一点，慢慢把点连成线，世界才变得讲得通一点。模型把这一步走完了。近乎所有的知识，它都吞下去了。可是这些知识，从没让模型变聪明。我觉得以后也不会。装着所有知识，显然不等于有品味。品味到底是什么，我说不好。可它在知识的另一边。光靠知道更多，走不到那个地方。

我不想装成想通了。往哪走，我说不准。“决定做什么”，这几个字对我来说还是模糊的。还要再想想。但方向是清楚的。做成事在不断地变便宜，没见慢下来。

眼下只是在些小地方注意到。像那台洗衣机。这种平时能拖上好几周的小事，十分钟就弄好了。想跟做之间的距离，还在缩小。我还不太习惯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。